八年十個月的北京

辭職了,準備要離開北京,目前已經打包了十六個箱子,沒想到這些年積累下來這麼多東西,可能要打包到三十個箱子左右。

早在二零一四年的時候我就打算離開北京,但是因為害怕身體會出問題,在遲疑不決中拖延到了現在。

上一次離開北京是在二零零九年,這一次應該是要在二零一八年。

上次離開北京的時候,去了婷妹的廣州,那時候她正要準備和她的前夫結婚,我在她那住了兩個星期,看起來她蠻快樂,我放心的去廣西雲遊了一圈最後抵達爽妹家,如今婷妹已經離婚四年有餘,嘴裡說著已經忘記前夫的樣子,大家卻都是心照不宣的沒有拆穿她。

上一次回到北京是在二零一零年。

上一次回到北京,我送給葳君的自行車他還沒有拆開我包裝的透明膠帶,葳君的前女友在新週刊寫稿件,便拿我放進了新週刊的專題,叫,給我生活,地方隨便。新週刊的攝影記者和我特意約了個時間,在望京的荒郊拍照,這個專題大意是年輕人要不要逃離北上廣。那一期的雜誌我買了十本,算是留作紀念,畢竟有一個A4的幅面都是我的照片吶。

如今葳君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他的前女友在歐洲不知道哪個國家晃蕩,追求著自己的夢想。

這八年發生的事情可真多啊!

I Don’t Fly

看来两岸其实都一样, CRH被人称为耻辱号,因为抄袭了日本新干线,IDF经国号也被戏称为I don’t fly,看了很多看似客观或者不客观的资料影片,深感正义和道德并不是这个世界的行事准则,利益和金钱才是,看似冠冕堂皇的民主政治,或是共产主义,都只是权利的游戏。

时常听欣茹讲所谓台湾人找不到认同感,既觉得自己不是台湾人,也觉得自己不是中国人,我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认同感的问题,而是诚实守信两面人的问题。

大陆人通常都会面对所谓认同感的问题,究竟是认同新闻联播里的生活,还是真实的生活?在新年期间,尤为明显,电视里播出的生活,根本就不是真实的生活,当局用艺术化的形态表现一切,无论是娱乐节目还是新闻节目。

看电视的老人都不知道吗?我原本以为他们不知道,但并不是这样,看电视的人都知道,都知道是假的,都知道在弄虚作假,你说,他们有没有认同感的问题,究竟要认同虚伪的电视生活,还是现实生活?

尤为深刻的是,即使是普通老百姓,也对当局多年前的运动中,坏人们用各种莫须有的借口整人的手法记忆犹新,毕竟,善良应该是存在于人性当中的,但是,让他们记忆犹新的理由竟然是,多年前被用莫须有的借口整成各类阶级敌人的后代,在报考军校的时候遭遇了拒绝,这说明当局的运动是有延续性的,因为那些坏人们未曾离开,一直都在

但她所说的这种认同感的问题,在台湾社会到了何种程度我并没有体会,直到这次从台北过境去帛琉。

在旅行社准备的帛琉英文版入境卡上,旅行社把country of issue一栏印上了TPE,我不禁产生了疑惑,要么填ROC,要么填TWN吧,TPE是什么玩意儿?難不成還要遵循之前兩岸協商的Chinese-Taipei?入境卡下方的nationality選項又列著PRC-CHINA和ROC-TAIWAN,所以到底是ROC還是TWN,即使是官方也沒有明確的說法,而大陸則偷梁換柱的在各個場合把Chinese-Taipei換成了China-Taipei。這就是現實中的身份認同問題,之所以有這種認同問題的存在,我認為是得益於台灣社會的民主氛圍,你看看香港。

为什么会有个草缸

突然间多了一个草缸,瞬间从二十八厘米的缸变成了六十厘米的标准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试图从记忆中寻找为什么。

初中的时候家里还住的是国家公瓦房,一排平房开来,每家一个单位三间房,进门第一个通常是厨房,第二个通常是客厅,第三个通常是卧室,只有厨房有窗户,其它两个房间,是那种瓦片中间做成瓦片形状的透明玻璃,通常放上四到六片,那个时候还很少吃猪肉,老汉每周末都会去钓鱼,然后提着大大小小的鱼回来,或油炸或熬汤,妈总是会让我吃下很多鱼,以至于现在我闻到鱼汤的味道就想吐,看见炸小鱼就想把盘子推开。

初二的时候,我们搬家到了单位的车库,因为老汉当了副厂长,厂里把维修大车的车库拿了靠边的一格出来,修了一个两层的小楼,小楼后院和车库的公厕有一墙之隔,在墙下面修了一个长宽各两米,高一米的扇形鱼池。从那以后,老汉钓的鱼就越来越大,到后来居然有半米到一米长的草鱼都被放进了那个池子里,我最喜欢在下雨的天气站在池子边看鱼,一条条灰黑色的影子晃动,大概是因为下雨的时候气压低氧气不足,它们都会浮到水面上来。每每来了客人,老汉就会就抄起两米长的网兜,捞一条起来做葱姜鱼之类。

新城搬迁,因为奶奶年纪大的缘故,分到了比较低的楼层,还有一个宽大的后花园,老汉又修了一个鱼池,两米长一米宽,唯独高度这次只有半米多,可能是他觉得以前的太深了捞鱼半天捞不到吧。但这个鱼池也慢慢的荒废了,因为他钓了太多的鱼都没有人吃,放进去的鱼没有喂食没有照料,莫名的就死了,后来在上面搭上一块板子,就变成了我妈养兰草的地方,但那些兰草,有些据说还很昂贵,都是从长辈们那里继承过来的。

为什么会有个草缸,我觉得应该是我试图追忆那些有鱼池的过往,但是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有个草缸,我却不知道要怎么说。

没有人会想,为什么会现在有个草缸

因为没有人在想

👋

老汉的安眠药

我从没想过老汉会顺利的终老,因为他身患各种疾病,但是我也从没想到他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人世。

万州大雾,飞机备降了重庆,下飞机妈才告诉我老汉已经走了,老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正在三万英尺的空中,觉得右边胸口难受,以为是昨晚吃得太辣导致的肺燥,在备降的重庆机场,我胸中仿佛堵着什么无法宣泄,一时只想着怎样才能尽快回家。

老汉和我最后的对话是在离世前天的视频电话里面,像以前一样交代种种。

老汉:儿子啊你最近还好嘛
我:好撒有么子不好
老汉:老汉最近很不好啊
我:哪里不好嘛
老汉:难受啊
我:那化疗是有副作用撒,不管囊个要吃东西哦
老汉:你要多给你妈妈打电话,跟你妈不好说的你给你大姥说嘛
我:要得
老汉:儿子你要平安哦
我:嗯要得
老汉:那都是能个嘛

妈说那是老汉唯一的一次主动要妈给我打视频电话,也是最后一次,视频里老汉略微有些浮肿,看起来像是哭过。其实他要我妈打那个视频的时候,我正从放在家里的摄像头看着他们,那天下午他们两个人抱头痛哭了一下午,我看着他们在那头哭,不愿意去点开声音听他们说什么。

我想,本来我们试图通过淡化他病情的方式来让他忽略他病情的方式可能不对,因为他自己的思想太过悲观,这反而让他觉得我们忽视了他,他在家庭中以微小的自我和我妈相处,谦卑的活过了这一生,他和我妈吵吵闹闹,往往动手的却是我妈,记得有一次,我已经忘记他们是为什么争吵,我妈拿起门口的尿罐摔向他,顿时满脸鲜血,去医院缝了好多针,去工厂的时候,还得笑嘻嘻的说,撞到了门。

即使是在悄悄交代他的身后事,也依然是在迁就我妈,跟我家中最长老的幺外婆说,如果我妈愿意以后埋葬在一起,就把墓穴做大一些,如果不愿意,就做小一些,他完全都是忘我的存在。

老汉一生爱好钓鱼和阅读写作,对钓鱼的爱好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幼时家里没有钱,买不起肉吃,鱼可以为餐桌增加蛋白质,幼时天天吃鱼,不想吃了我妈就熬鱼汤,以至于我现在闻到炸小鱼的味道都还会想吐。

至于阅读的爱好我是最近才发现,他患病之后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用大姥换下来给他的手机看小说,其实他是愿意用智能手机的,但是他却一直叫我不要给他换手机,他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老汉在最后一个单位工作的时候,闲来没事打字,码了厚厚的一本,细数了从他工作以来的种种,起名叫《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那还是我读大学的时候,那时并不对他的生活感兴趣,觉得有代沟。

清明节的时候我回家,家里人一起拍照,老汉非要单独和我拍一张,想必是他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出于儿子的私心,即使我意识到这一点,却也是不愿意接受他时日无多的想法而故意在忽略他。

他给我打完视频之后当天晚上,妈说他躺下没多久就开始大声打呼噜,而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因为化疗的副作用辗转难眠起夜了五次,第二天早上妈怎么叫也叫不醒他,而他之前已经给妈反复说过不送医院抢救。

我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寻思着买第二天一早近距机场的票,没有买当天晚上远距机场的票,使得我没有能够跟老汉说上最后一句话。

老汉落葬的坟地在一个半山腰上,可以看着新城的林林总总。

他曾经跟我说,虽然老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财富,但是老汉也不会给你增加多少负担,我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付诸实践,上一代人的重诺守信,让我恍若隔世。

老汉的小细胞肺癌

老汉的肺癌最近转移到了肝脏,吃不下饭,也喝不下水,一有东西下肚就肝涨,不得不到了市区的大医院进行检查,去年年底查出来肺癌的时候他做了一次化疗就不愿意继续做了,我想大概是因为他那时候一个人在医院,实在是觉得没有希望吧,然而最近的肝脏问题,已经让他没有办法继续拖下去。

在这一段时间,他也尝试了不同的方法,找了一些本地的中医中药,还找了一些骗子医院,说是中药暗地里给你用西药化疗,折腾一大圈,始终是不愿意去化疗,最后在家使用中药进行调理。可能是中药的毒性,让他的消化系统和肝脏受到了很大的负担,终于承受不住开始分崩离析。

小细胞肺癌的诊疗方法很单一,只有化疗,而且是持续性的全身化疗,有效率低,容易复发,复发之后继续化疗,也就是说,只有很小的几率有效,很小的几率不复发,这很小的几率,大部分人轮不到。也可以说,能扛过化疗,就可以继续生存下去,抗不过化疗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老汉对于痛苦很敏感,他既不愿意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愿意我妈承受痛苦,我妈在ICU的那段时间,他坚持不给她插管,让她挺了过来,我甚至觉得他很英明,但那其实也还是比较凶险,如果我妈抵抗力不好的话。

然而,五十年的吸烟历史,怎么可能就那么容易消散,大姥告诉我说,医生单独跟她和舅舅交代的时候,说老汉这个现状,不做化疗,回去就是等死,做了化疗,可能就没办法走出医院了。她一边说一边哭,知道自己的哥哥就快要这样死去,她还是足够坚强的。我给老汉打电话,他说话有气无力,大概是因为肝脏的问题,吃喝很少,表达了接受化疗的无奈,虽然他还是很不想做,但是没有办法也只能做了,不做就一点点希望都没有。

我想,他大概是想碰一下运气,看不去化疗到底会怎样,然而他每天坚持吸烟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上次勇君夜里两点送我回酒店,他说人生活到七十岁就差不多了,我们现在还有三十几年,我说,你知道有句古话,叫,人生七十古来稀,你能活到七十岁,你却没有办法愉快的活到七十岁,很可能你最后的十年,都会在病床和痛苦中度过,我们其实只剩下二十几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也有道理。